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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迎进入透明世界!

马上就要上台,梅儿却觉得这样最好,更多的时间只会让她更紧张而已。她先是听着儒勒与泰莉莎说话,几分钟后她人已经在舞台一侧,听着一千位环网人进入礼堂,有说有笑,开开心心落座。她一时好奇,不知人群当中可有嘎登?

「梅儿。」

她转身看见穿着天蓝色上衣的埃蒙.贝利在她身后,面带和蔼的微笑看着她。贝利问她:「準备好了吗?」

「应该吧。」

「妳会大放异彩的。」他说,「别担心,自然一点就好。就只是把我们这礼拜说的呈现给大家看,好吗?」

「好。」

贝利上了台,对观众挥手,大家忘情鼓掌。舞台上有两张深红色的椅子,面对面摆着,贝利在其中一张坐下,对着一片黑暗说话。

「哈啰,环网人。」他说。

「哈啰,埃蒙!」环网人热情回应。

「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场很特别的梦想星期五。我想我们今天来点变化,不要演讲,来一场访问好了。有些同仁知道,我们偶尔会访问环网的员工,让大家了解他们,也谈谈他们的想法,他们的希望,今天要谈的,是他们的进化。」

他坐在椅子上,对着舞台一侧微笑:「我前几天跟一位年轻的环网人谈话,想跟大家分享,所以我今天邀请梅儿.霍兰跟我一起上台。有些同仁可能知道她是客户体验部门的新进同仁。梅儿?」

梅儿踏进灯光下,顿时觉得轻飘飘的,好像飘浮在黑色太空,远方的两个烈阳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看不见观众席上的人,在舞台上也几乎找不到方向,只能勉强挪动身体,双腿如稻草般无力,双脚如铅块般沉重,朝着贝利的方向移动,找到了给她坐的椅子,一双麻木又盲目的手支撑着自己坐下。

「哈啰,梅儿,妳好吗?」

「怕死了。」

观众笑了。

「别紧张。」贝利说,对着观众微笑,又给了梅儿一个一闪而过的担忧眼神。

「你说得容易。」她说。底下响起一阵哄堂大笑。笑声让梅儿感觉很好,心情也平静了一些。她吸了一口气,看着前排座位,五、六张黑暗中的脸庞全在微笑。她知道身旁净是朋友,现在从骨子里感受到这份温暖。她在这里很安全,不必害怕。她喝了一口水,五脏六腑都冷却下来。她双手放在大腿上,感觉準备好了。

「梅儿,请妳用一个词形容妳这个礼拜的觉醒。」

这一段他们排练过,她知道贝利想以觉醒的概念作为开头。她说:「埃蒙,你说得对,」贝利要她叫他埃蒙,「真的是觉醒。」

「哎呦,我好像抢了妳的话。」他说。观众笑了。他又说:「我刚应该问:『妳这礼拜发生了什幺事?』不过话已出口,那请问妳为什幺会说『觉醒』呢?」

「嗯,我觉得『觉醒』是我的心声……」梅儿说完又加了一句:「……现在的心声。」

「现在」两个字出现的时间比预期晚了半秒钟,贝利的一只眼睛抽动一下,他说:「我们来谈谈妳的觉醒。从星期天晚上开始的,在座很多同仁透过天眼那些工具,已经大致了解事情经过,不过还是请妳跟我们简单说明一下。」

梅儿看着她的双手,她知道这是刻意营造气氛。她从来不曾藉由看着双手表达羞愧。

「说穿了就是我犯了罪,」她说,「我没有跟主人说一声,就擅自借用人家的独木舟,还划到海湾中间的一座岛屿。」

「妳说的应该是蓝岛吧?」

「是。」

「妳做这件事以前有没有告诉任何人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梅儿,那妳事后有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妳去了这趟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妳有没有留下任何纪录?有没有照片、影片?」

「没有,完全没有。」

正如梅儿与埃蒙所料,观众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他们先不说话,等台下的人吸收这一段。

「妳知不知道没有知会独木舟的主人就擅自借用,这种行为是不对的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知道还这幺做,为什幺呢?」

「因为我以为不会有人知道。」

观众席又传出一阵低语。

「这一点很有意思。妳以为这件事情会是永无人知的祕密,所以才犯下这种罪,对不对?」

「对。」

「妳要是事先知道有人在看,还会这幺做吗?」

「绝对不会。」

「就是因为暗中进行,没人看见,也不必承担后果,才让妳一时冲动做出后悔莫及的事?」

「没错。我以为四下无人,不会有人知道,所以才犯了罪,而且还冒着生命危险,我没穿救生衣。」

观众席再度掀起一波响亮的私语。

「所以妳不但犯下了不告而取的罪过,还置妳自己的性命于不顾,就因为妳有什幺……隐形斗篷护身啊?」

观众一阵哄笑。贝利定睛看着梅儿,告诉她演出很顺利。

「对。」她说。

「梅儿,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妳。如果有人在看,那妳会表现得更好还是更糟?」

「当然是更好。」

「那如果妳身旁没人,也没人在看着妳,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,那会怎幺样?」

「嗯,一来我会偷独木舟。」

观众猛然爆笑。

「说真的,我会做我不想做的事。我会说谎。」

「那天我们谈到这个,妳说了一句我觉得很有意思、很言简意赅的话。能不能请妳说给大家听?」

「我说祕密即是谎言。」

「祕密即是谎言,真是一句值得牢记的话。梅儿,妳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其中的道理呢?」

「嗯,事情一旦成为祕密,会有两种结果。一种是变成犯罪的温床。我们做事如果不必承担后果,行为就会变差。这是不用说也知道的道理。第二,祕密会引发揣测。我们不知道祕密的内容,就会猜测,会自己编故事。」

「嗯,这不是很有意思吗?」贝利面向观众,「我们找不到心上人,就会瞎猜,会恐慌,会胡思乱想一通,想他们人在哪里,出了什幺事。我们要是心胸狭窄,或是吃醋嫉妒,还会瞎编谎言,甚至编出一些很有杀伤力的谎言,一口咬定他们在做坏事,说到底就是因为我们不知情。」

「就好像我们看到两个人说悄悄话。」梅儿说,「我们会担心,觉得怪怪的,会猜想他们在说什幺,想得很歪,以为在说我们的坏话,而且是很难听的坏话。」

「其实人家可能只是在问厕所怎幺走。」贝利此话一出赢得满堂大笑,很是得意。

「对,」梅儿说。她知道接下来的台词至关重要,绝对不能出错。她在贝利的图书室说过一次,现在只要照样再说一遍就行了,「比方说我看见一扇上锁的门,就开始天马行空瞎猜门后面是什幺,感觉很神祕,我就会开始造谣。如果每一扇门都是开着的,不管是真正的门,还是比喻的门,就只有一种真相。」

贝利微笑。梅儿的表现无懈可击。

「梅儿,这话说得真好。每扇门都开启,就只有一种真相。我们再回头看看梅儿说的第一句话。萤幕秀出来好不好?」

梅儿身后的萤幕现出祕密即是谎言。梅儿看见这六个字以一点二公尺见方的字母拼出来,心情很複杂,介于兴奋与畏惧之间。贝利满面微笑,摇头讚叹这伟大的六字箴言。

「好,我们知道妳如果事先晓得要付出代价,就不会犯这种罪。因为隐密的关係,应该说妳自以为隐密,才助长了不当的行为。妳知道有人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,就会展现比较好的自己,是不是这样?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们现在来谈谈妳在这件事情上揭露的第二个重点。妳说妳这趟去蓝岛没有留下任何纪录,为什幺呢?」

「嗯,第一点,我知道我犯了法。」

「当然,可是妳说过妳常去海湾划独木舟,从来没有纪录。环网有几个独木舟爱好者的社团,妳一个都没加入,也没有上网发表游记、照片、影片或是评论。难道是中情局指派妳出海的吗?」

梅儿跟观众都笑了:「不是。」

「那为什幺要这幺神祕?妳出发前后都没告诉半个人,也没在任何地方提过。去这幺多趟都没留下半点纪录,是不是这样?」

「是。」

梅儿听见观众嘴巴啧啧作响。

「梅儿,妳上次这趟看到了什幺?我知道是很美的风景。」

「埃蒙,真的很漂亮,月亮几乎满月,海面也很平静,我好像在水银之上泛舟。」

「听起来很不可思议。」

「真的是。」

「看到动物了吗?野生生物呢?」

「一只麻斑海豹跟着我一小段,一下露出水面,一下又潜入水里,好像对我很好奇,也像在催我前进。我从来没去过蓝岛。很少人去过。我一到岛上,就爬到最高点,那里的视野美不胜收,看见城市一盏盏金色的灯光,还有伸向太平洋的黑色山麓丘陵,还看到流星呢!」

「还有流星啊!妳运气真好。」

「我很幸运。」

「那妳也没拍照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也没拍影片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所以妳说的这些完全没纪录。」

「没有,只存在我的记忆里。」

观众的哀嚎清晰可闻。贝利面向观众,摇着头,附和他们的想法。

「好,」他的语气像是鼓起勇气说话,「这就要说起一些私事了。在座各位都知道,我有个儿子叫甘纳,天生就有脑性麻痺。他的生活很充实,我们从以前到现在也一直努力为他开创机会,可是他再怎幺样都离不开轮椅,不能走,不能跑,不能划独木舟。他如果想体验划独木舟的感觉怎幺办?嗯,他可以看影片,看照片。他对这个世界的体验,绝大多数来自他人的体验。当然在座很多人都很慷慨,愿意跟他分享旅游的照片跟影片。他从天眼看到环网人爬肯亚山,就像身历其境,感觉他自己也爬了肯亚山。他看见美洲盃帆船赛选手提供的第一手影片,感觉他自己也参赛。多亏了很多人不吝跟世人分享他们的经历,也包括跟甘纳分享,他才有机会体验。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跟甘纳一样,也许是有身障,也许是年纪大了出不了门,各式各样的原因。梅儿,重点是有几百万人看不到妳所看到的。妳剥夺他们的机会,不让他们看到妳所看到的,妳觉得这样对吗?」

梅儿的喉咙很乾,努力压抑着不表露情绪:「不对,我觉得大错特错。」梅儿想着贝利的儿子甘纳,也想起她自己的父亲。

「妳觉得他们有没有权利看见妳所看见的?」

「有。」

「生命如此短暂,」贝利说,「为什幺不能想看什幺就尽情看呢?为什幺每个人不能拥有平等的机会,看见世界的风景呢?为什幺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世界呢?为什幺不是每个人都能体验这个世界呢?」

梅儿的声音只比耳语大一点:「每一个人都有权利。」

「可是妳的经验都藏在妳的心里,说来也奇怪,妳在网路上也会分享资讯,妳在环网工作,妳的参与度排名已经进入T2K俱乐部,为什幺单单这一项嗜好,还有妳那些神奇的旅程,为什幺要藏私呢?」

「坦白说,我也不明白我那时是怎幺想的。」梅儿说。

观众窃窃私语。贝利点头。

「好,刚才谈到我们这些凡人会隐瞒自己觉得羞愧的事情。我们做了不合法、不道德的事,自己也知道不对,所以不会告诉别人。可是连一趟完美的海湾之旅,银色的月光照耀着海面,目睹一道流星,连这种好事都要隐瞒……」

「埃蒙,这就是自私,说穿了就是自私而已,就像小朋友不肯分享最爱的玩具。我了解隐瞒是偏差行为的一环,隐瞒来自恶意,不是来自光明与慷慨。剥夺别人分享的权利,不跟朋友或是像你儿子甘纳这样的人分享像我在海湾的美好经验,就等于偷窃他们的东西,剥夺了他们有权享有的东西。知识是基本人权。拥有平等的机会,能接触世间所有的各种经验,这也是基本人权。」

梅儿想不到自己竟如此口若悬河,观众报以如雷的掌声。贝利像个自豪的父亲看着她。掌声渐渐退去,贝利轻声说话,好像很不想妨碍梅儿。

「我想请妳再说一次妳那句话。」

「啊,好难为情,但我说分享即是关怀。」

观众笑了,贝利展现温暖的微笑。

「我觉得不需要难为情。这句话也不是现在才有,梅儿,妳说用在这里是不是很贴切?也许说量身订做也不为过。」

「道理很简单。你关心别人,自然就会分享你的所知,分享你的所见所闻,能给的你都会给。你在乎别人的困境、别人的痛苦、别人的好奇心,尊重别人了解这个世界的权利,你就会分享,把你所有的、所见的、所知的分享出去。我觉得这是无庸置疑的道理。」

在观众的欢呼声中,分享即是关怀六个字登上萤幕,在刚才的六字箴言下面。贝利惊奇地摇头。

「梅儿,我好喜欢这番话,妳对文字真有一套。我想在座各位应该都认为这次访问很有收穫,很有启发,现在我要请妳再告诉大家妳曾说过的一句话,给这次访问划下完美的句点。」

观众投以热烈的掌声。

「我们谈过妳觉得有一种想把事情藏在心里的冲动。」

「嗯,这可没什幺好得意的,我觉得纯粹就是自私而已。现在我真的了解,我知道我们人类有义务要把所见所知分享出去。全体人类都有权拥有所有的知识。」

「资讯本该自由传播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谁都有知道一切的权利。全世界累积的知识属于全人类所有。」

「就是啊,」梅儿说,「我要是藏私,不跟某些人或是所有人分享我所知道的事情,会怎幺样呢?那不就是偷窃他人的资产吗?」

「没错,」贝利点头如捣蒜。梅儿望向观众,只看得见第一排,整排都在点头。

「梅儿,能不能请妳再度发挥妳的文字天分,告诉我们妳领悟的第三项、也是最后一项的真理。妳是怎幺说的?」

「嗯,我说,隐私即是偷窃。」

贝利面向观众:「大家听听,这话是不是很有意思?『隐私即是偷窃。』」六个白色大字出

现在贝利身后的萤幕上:

隐私即是偷窃。

梅儿转身看着三行字,就在她眼前,她眨着眼睛,不让泪水滑落。这些真的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吗?

祕密即是谎言。

分享即是关怀。

隐私即是偷窃。

梅儿的喉咙又乾又紧。她知道现在的她无法说话,只能暗自期盼贝利不会要她说话。贝利似乎察觉到她现在太过激动无法言语,只对她眨眨眼,面向观众。

「大家一起谢谢梅儿的坦诚,她的才华,还有她对人真诚的关怀,大家一起谢谢她好不好?」

观众全都站了起来。梅儿的脸如同火烧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她先是站了一会儿,觉得很傻就又坐下了,手在大腿上挥了挥。

在一面倒的掌声中,贝利拉高了嗓门宣布活动的最高潮:梅儿为了要将她的经历与全世界分享,决定立即展开透明人生。

摘自《揭密风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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