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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时回忆:东方世界少年文学选集

东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学选集,陪伴了无数台湾的小学生,相信是许多读者最早接触的一套「世界名着」。这套书从民国五十一年开始陆续出版,全文注音,初版封面是拱门加彩色石头造型。里面有《小公主》、《爱的教育》、《小妇人》这类儿少经典,也有不那幺适合儿童阅读的《茶花女》、《埃及艳后》、《王子复仇记》等,甚至还有中国的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等。后来经过数次改版,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这些中国小说改列入「东方少年古典小说精选」系列,原来的世界少年文学选集则改名为「世界少年文学精选」,共发行119册,也有简体字版本,长销超过半世纪。

儿时回忆:东方世界少年文学选集

这套书参与的名家不少,包括台大中文系教授黄得时、林文月、台籍作家廖清秀、施翠峰、文心(许炳成)、黄娟,儿文作家苏尚耀、当过蒋经国翻译的刘元孝等。以上除了苏尚耀是外省人之外,全是台籍译者,而且都接受过日本教育。为什幺呢?因为这套书主要是从日文翻译的,尤其是前五十几册,包括《水浒传》和《西游记》都是从日文翻译的,连封面的拱门设计也是模仿日本的。这套书主要的来源是日本讲谈社「世界名作全集」和偕成社「世界名作文库」,两套书都是在1950年代发行,而且封面也都是拱门造型。所以讲谈社、偕成社、东方三套都是拱门,真不知道为什幺在那个年代这幺流行拱门。东方版有不少直接採用日文版封面,如以下的例子:

儿时回忆:东方世界少年文学选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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偕成社后来改过封面,把原来的单拱门改为双拱门,图也缩小到四分之一,但图是一样的,所以东方版的封面反而保留更多细节。例如东方版的《茶花女》,封面可以看到捧花和手套,偕成版《桩姬》反而看不到;《埃及艳后》也有类似的情况。

日本从明治时期锐意西化,大量翻译西方文学,到了战后,许多教育专家建议让小孩阅读世界名作,作为教养的一部分,1950年代就是全集、系列套书的全盛期。讲谈社和偕成社这两套书都在1950年代出版,都是精装本,讲谈社出了180本,偕成社出了140本,书目重複性很高,像是《基度山恩仇记》、《唐・吉诃德》、《孤星泪》这种名作两套都有,因此要看到日文版才能一一确认东方版本的来源。日本这两套丛书的出版目的是为了「教养」,但东方出版社翻译这些名作的目的却颇让人惊讶,居然是为了学习中文。东方版每一本的封面摺口都有这段文字:

我们中国的语言文字,已经传下五千多年,仍然是健在,仍然用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。这样伟大悠久的语言文字,我们为了要补救这个遗憾,所以想请大家多读一些书,跟文字多接触、多亲密,而达到每个人都能写本书。这就是我们出版「世界少年文学选集」的动机。

从这段文字,可以隐约感受到战后台籍知识份子对于「中文不够好」的焦虑,因此翻译目的竟是「加强认识本国的语言文字」,在翻译史上堪称异数。  

这两套日文书的教育目的浓厚,不但每一本都有前言,告诉小读者应该从故事中学到什幺,还有人物介绍,唯恐小读者分不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,都事先在人物介绍中直接告诉你。而且这两套书都是走「再话」(改编本)路线,许多世界名着原来并不是为儿童写作,为了把每一本都改写成长度差不多、适合儿童阅读的版本,情节改动当然不会少,尤其是性禁忌。《茶花女》主角是欢场女子,本非适合儿童模仿的典範,男主角在茶花女死后回到巴黎,还挖坟开棺,这种恐怖情节当然是儿童不宜;所以改写版把交际花女主角改为期待婚姻的纯情女子,也把结局改为茶花女死在情人怀中,比原作浪漫许多。《哈姆雷特》里的母后再嫁小叔,有违背伦常疑虑,改写版乾脆抹掉这个角色,以免尴尬。《埃及艳后》里的女王先后与凯撒和安东尼都有过恋情,改写本却完全不提旧情人凯撒,极力铺陈女王和安东尼的浪漫爱情,从一而终。《战争与和平》里人妻爱伦的出轨情节也被删除;《基度山恩仇记》里男主角和养女的暧昧情愫,也改为天伦之乐。《水浒传》也有类似的操纵:阎婆惜原是宋江外室,日文改写本却改为当天初次见面的料理店女儿,也没有发生关係就被宋江杀了;中文版把料理店女儿改为酒店女儿,也一样是当天初见;潘金莲挑逗武松一节当然完全删掉。《西游记》里猪八戒调戏嫦娥、女儿国女王招亲挑逗唐僧等情节,也都被删除。可见性禁忌还是改写者最在意的部分。其他改动也不少,像是《水浒传》,虽然中文版的前言说是根据金圣叹的七十回本改写,但内文其实一直写到征大辽,是百回本才有的情节,已经超过七十回的卢俊义惊恶梦,就是因为日文版本把结尾改得相当爱国主义,中文版本的所有兄弟也都忽然非常爱国。

这种跟原作差很大的改写本,到底能不能增加儿童的「文学素养」? 大人到底该不该鼓励儿童接触净化过的世界文学名着?这在日本也曾引起争议。如偏自由派的岩波书店就相当反对这种再话本,主张选择适合儿童的文本,如《小王子》、《怪医杜立德》这种本来就不涉及性禁忌的作品,全译而不加以改编。随着全世界为儿童创作的作品越来越多,日本本土的儿童文学也越来越茁壮,从世界文学名作改写成儿童版本的需求日渐降低。1970年代以后,再话本在日本就逐渐退流行了,但在台湾似乎没有引起什幺争议,东方这套改写本比日文版大概又多流行了二十年左右。只是到了现在,十九世纪的伟大名作,毕竟距离现代儿童的生活经验太过遥远,如《爱的教育》就太过民族主义,在原作发源的义大利也已经不再流行,难怪这几年我的学生几乎都没听过这部作品;而《苦儿流浪记》、《苦女努力记》(即小英的故事)、《小公主》、《孤雏泪》、《苦海孤雏》里的儿童主角,一个比一个苦命又善良又坚强,现在小读者也很难有共鸣。现在的小孩比较喜欢好笑、奇幻、有动物、冒险的故事,主角也要有些缺点,不能总是温良恭俭让的完美小孩。这种苦命好小孩努力奋斗最后成功的故事,似乎也逐渐消失在儿童的必读书单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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